诗歌是我的一只爱犬,它对我永远忠诚。诗歌也是我的另一个孩子,我必须养活他。
蒋能,80后,贵州纳雍人,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,贵州省诗人协会理事,诗歌民刊《一首诗》主编。曾任贵州民族报《民族文学周刊》编辑、记者,当代贵州《少年与法》杂志编辑部主任。参与编写纳雍县高中语文校本教材《纳雍诗文阅读与欣赏》,参与策划“首届贵州诗歌节”等活动。出版诗集《错枝》(中国文联出版社,2014年8月)、《大坪箐》(北京日报出版社,2015年12月)、《花们》(四川民族出版社,2016年11月)。2015年获第二届尹珍诗歌奖。
近日,看见蒋能做的民刊《一首诗》甚是精美,禁不住感叹蒋能的坚持与疯狂。很多人做民刊都在圈粉敛财,蒋能做《一首诗》不仅不收钱,还认真把样刊寄到每一位作者手中,甚至寄到香港、澳门、台湾,美国、韩国、日本……
张志:这一期《一首诗》拿在手里,我感觉到了品味与高贵。三份诗歌活页,一个记事本,一份塑胶卡套,用绳子把它们捆绑在一起,加上一个皮质封面,像一个手拿包,精美大方,耐品实用。请问你在设计方面是怎么思考的?
蒋能:“内容精品化,制作礼品化”是这一期(第七期)的基本定位。
首先,内容精品化是《一首诗》一贯坚持的原则,因为这一坚持,我还得罪过不少诗人朋友。记得曾经有一位朋友向我投稿,没有选中,他就在其他朋友圈里放下狠话:“你《一首诗》不就一个民刊嘛,还搞得那么认真?我好歹也是××作协会员,《诗刊》《星星》……我都发表过……”
我很无语!其实,我很想对他说,民刊也是刊嘛,它也有自己的一套选稿标准!退一步说,我自掏腰包办刊,当然我说了算数。再退一步说,既然是民间刊物,它就是小众化的东西,说白了,《一首诗》就是小众行为,民间行为,个人行为,你一个××作协会员还把它看在眼里?!
其次,制作礼品化也是《一首诗》一直努力的方向,但考虑到制作经费的压力,一直未尝如愿。第七期算是一次尝试,也是一次突破。
第七期礼品化的设计制作源于一件事情。2017年6月9日,广东省诗歌创作高级研修班开班,80多名广东女诗人齐聚东莞。杨克、叶延滨、于坚、罗振亚、王小妮等诗坛大腕到场授课,作为活动具体负责人,郑小琼整合了《作品》《青年文艺报》《东莞时报》等40多家媒体对学员作品进行整体推出发表,《一首诗》也在整合之列。因为这次参加学习的人多数都是我的老朋友,又全部是女诗人,我就想,干脆把诗刊弄得精美一些,作为一份礼物,送给自己的朋友吧,于此,就有了现在的《一首诗》第七期。
张志:你的《一首诗》是从哪年开始做的,出于什么原因,已经做了多少期,征稿时间如何安排,有什么选稿要求?
蒋能:《一首诗》2011年9月创刊,创刊地点是我的老家左鸠戛乡。
新千年伊始,那是一个诗歌逐步萎缩的年份,众诗人“放下诗歌和火把,纷纷卷入”市场经济大潮,而在网络上,各类诗歌论坛却风生水起,热闹非凡,异常繁荣的诗歌镜像引入了太多的迷惑与浮躁。我的老家纳雍,老一辈诗人如空空、笪亚平、罗俊荣等呈现出蛰伏,隐忍的潜性写作状态,而80后诗人陆刚、李光明、徐源、彭华章等却锋芒毕露,活跃于全国网络诗歌平台,纳雍诗歌经历着由隐忍到喷发的突变。
网络影响了纳雍的诗写,并且逐渐改变了“诗乡纳雍”的格局,纳雍急需要一个诗歌平台,团结、带领、陪护纳雍诗人的成长和壮大。
2011年7月,我在徐源的新浪博客上看到“诗乡纳雍”的链接,点击进去,论坛里面出现好多熟悉的纳雍诗人,我异常兴奋,禁不住感叹久负盛名的“诗乡纳雍”,终于发出了响亮的声音!
我当即拨通网站预留的电话,找到网站负责人,把我预谋已久,想创办一份诗刊的想法和他商量,他随即答应在网站上为我开设“一首诗”栏目。
关注纳雍,面向全国,《一首诗》设“一个人”“一群人”“一首诗”三个栏目,“一群人”“一首诗”两个栏目每人只发表一首诗歌,“一个人”栏目则发表一人多首,以此形成《一首诗》独特的编选风格。
初定位为“诗乡纳雍”的“窗口性”诗刊,《一首诗》创刊号于2011年9月出刊,“一群人”推出“纳雍青年诗人诗选”35人作品,“一个人”推出“李光明诗选”,封二刊登空空照片及简介;第二期于2012年2月出刊,“一个人”推出“徐源诗选”,居一成为封面人物;第三期2013年3月出刊,“一个人”推出“漠血诗选”;第五期2015年1月出刊,“一个人”推出“紫琪诗选”,以上是《一首诗》为“诗乡纳雍”做出的一小点贡献。
从第四期开始,《一首诗》的关注范围逐渐由纳雍面向全国,全国征稿,不定期出刊。“一个人”栏目侧重于挖掘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诗人及其诗歌,如第四期推出的贵州省安顺市诗人兰香草,第六期推出的安徽省蚌埠市诗人串珠,可以说,《一首诗》是他们写作生涯中的第一站,他们在《一首诗》上第一次发表,并从此走入诗坛。“一群人”力争用一种全新模式打破陈旧的诗坛“圈子”怪象,不同身份,不同风格,不同地域的诗人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结合在一起,形成“一群人”,如第二期“蒋氏诗人诗选”,第三期“杨氏诗人诗选”,第四期“中国当代白族诗人诗选”等。“一首诗”则对自然来稿进行精选,每人一首。“一首诗”栏目侧重于作者及作品的广度,“一个人”栏目侧重于作者及作品的深度,而“一群人”则两者兼并。
诗刊的取名曾经引人关注,有诗友认为,“一首诗”太过于简单、直白,而没有诗意。我却认为,“一首诗”好记,万事万物归一,诗歌亦然。诗人一生诗写,总有一首是最好的,一个时代诗写,总有一人是最好的……“一个人”是一首诗,“一群人”也是一首诗,“一首诗”就是一首诗。有多少诗人,为了完成“一首诗”而穷尽一生啊!
诗人王彦明在翻看《一首诗》第二期时说:“一本新民刊,文本和创意是我关注的。一个姓氏的人,是否还可以接家谱溯源。一个人,是否可以也“一首诗”一下。能做,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后来我发现,国内一些正规刊物还开设了“一首诗”“一首”“E首诗”等栏目,这些栏目也是“每人一首”,仅此,说明大家的想法是一致的。
张志:听说《一首诗》首发诗歌有不少被《中国诗歌》《诗歌月刊》等大刊选用,请你具体介绍一下?
蒋能:《一首诗》首发诗歌2013-2016年连续四年入选《中国诗歌》(阎志主编,人民文学出版社)民刊诗选专号。编辑对全国民刊使用首字笔画排序,《一首诗》居于首位,这对《一首诗》起到了一定宣传作用。《一首诗》第三期诗歌还入选《诗歌月刊》(2014年6月)全国诗歌民间社团专号,这是《诗歌月刊》十几年连续推出“全国诗歌民间社团专号”的最后一期,《一首诗》算是赶了趟末班车。以上部分是注明出处的转载或发表。
另一部分,《一首诗》首发(暂且说成首发,当然,《一首诗》算不上严格意义的发表)之后,作者又向其他刊物投稿,这些诗歌散见于《诗刊》《星星》《作品》等杂志。《一首诗》首发诗歌还入选《2013年诗歌精选》《中国年度优秀诗歌》《中国新诗年鉴》《中国诗歌排行榜》《新诗三百首》《中国年度最佳诗歌》《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年选》等30多种选本。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雪马的诗《我的祖国》,这首诗首发于《一首诗》第二期,后来此诗火得不得了,不断出现在全国大大小小的报刊杂志,入选各种选本,成为了雪马的代表作品之一。
张志:别人做民刊要收钱,你做《一首诗》不仅不收钱,还要寄样刊,听说有时你还出钱为别人免费出书。你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?
蒋能:“爱她,就要为她付出,于诗歌,人,都是一样。”“爱,就意味着责任。”这是我对一些朋友同一个问题的回答。
你说的“别人做民刊要收钱”这话不假,但我也见过很多做民刊不收钱的人,而且还倒贴大量资金进去,如广州诗人黄礼孩之于《诗歌与人》,大凉山诗人发星之于《独立》,等等,他们把诗歌当成终身的事业来做,他们是诗歌虔诚的信徒,他们也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。
办刊敛财的事,在当下确实不少,不要说民刊了,我看到很多官方刊物,都在干这种事情。互联网的高速发展等因素催生了大量诗歌作者,大批诗歌作品铺天盖地充斥于各种平台。有人抓住这种“商机”,创办刊物,为作者提供展示平台,从中赚取一些费用。这类杂志,多数为民间创办,甚至个人创办,他们一般会用一个“响亮”的刊名,邀请一些“名家”担任顾问,推出一些“名家名作”,在此看似“高大上”的办刊背景之下,由具体负责人操作收费发表、订刊发表,或者进行其他“文商交易”。参与作者多数为年轻人、初学者,或者有钱而又爱慕虚名的人,他们的作品急需要得到肯定而又无处发表,所以选择了这类刊物。随着作者队伍的成熟与流失,经济效益的失衡与断裂,这类刊物很难坚持下来,多数为昙花一现。我个人不支持,但也不反对这种做法。这类刊物在一定程度上锻炼了作者,繁荣了创作,这是客观存在的。而一些官方刊物,受体制变革或经济利益驱动,到处拉赞助,搞活动,出专辑,甚至卖版面,这是刊物自身的堕落,也是一个时代文化的堕落。
“入选作者无稿酬,但均有样刊一份。”这是《一首诗》在每一次征稿启事中对作者的承诺,我认为,这也是对文字最基本、最起码的尊重。谢拒任何带有利益交换的赞助及发表,独立选编,唯质是举。杨克、于坚、潘洗尘、张绍明、周瑟瑟、李笠、李成恩等均投稿支持过《一首诗》,一些来自港、澳、台以及日本、韩国、美国的华语诗人也投稿支持,《一首诗》的内涵分量得到了充实,这是众诗人对《一首诗》的厚爱。向作者赠送样刊,这是《一首诗》坚持的原则,哪怕有时需要支付高额的国际快递费用。
《一首诗》“一个人”栏目侧重于挖掘生活在社会底层的诗人及其诗歌,当“一个人”栏目无法完全呈现一个诗人的写作状态及水平时,我会考虑为这位诗人单独出一本书。受助者基本条件大同小异,一般是生活在社会底层,没有实际经济收入(至少比我还困难),写诗,而且读得过去,或者诗歌已经成为其自身精神支柱,显得尤为重要。目前,《一首诗》的公益出版有诗集《河床》(兰香草著)、《染指》(罗敏著)、《七秒钟的记忆》(庞芝珍著)、《内心的石头》(陈平著)四部。
我在编选“一个人”栏目时,习惯于穿透诗歌文本,洞察作者内心世界,比如,当我看到某人的诗歌弥漫着厌世情绪和死亡气息时,我会主动联系他,靠近他,帮助他。出书只是帮助他的方式之一,能够帮助他走出人生低谷,让其生命在阳光下歌唱……这,比我自己写出一首好诗,写出一百首好诗……还要重要。
“诗歌的良心,人文的关怀。”这是2014年90后打工诗人许立志在深圳跳楼自杀后,我在一篇时评中的强烈呼吁,两年之后,悲剧发生到我们身边, 2016年9月,黔西95后残疾诗人凯歌悬树自杀,那时,我已经写不出任何文章了,只是在一个QQ群里向朋友们重新强调了一下我的观点。在此,我要再说一遍,“我还是呼吁,我们在读诗的时候,不要死死停留在文字上面,要读懂诗歌的精神,直至对作者、生活、社会的审视和关怀。”(《90后深圳诗人许立志之死:呼吁读者多点人文关怀》)
张志:据我了解,你的工资并不高,一家人主要靠你养活,你做《一首诗》,你的家人理解你吗?
蒋能:以前是非常不理解,而且强烈反对,现在是不反对,但也不支持。
我曾劝诫过我的家人,不要在这件事是为难我了。说粗浅一点,我和身边的人就是有一小点不同,我只是把别人逛街泡吧的时间用来读书,把别人用来打牌抽烟喝酒的钱另做他用。说深刻一点,诗歌让我在这人心浮躁的世界里清醒地活着。可以说,诗歌是我的一只爱犬,它对我永远忠诚。诗歌也是我的另一个孩子,我必须养活他。
张志:文人都有个“劣根性”:在追求文学艺术的路上跌宕疯狂。你坚持不懈地做《一首诗》与这个有关么?能不能给我们谈一下你的文学成长?
蒋能:我生活在农村,在农村长大,文人的劣根性我是没有发现,倒是发现农村人有一股犟性,我们常说某人“性子犟,能犟死一头牛”,也许这就是一种“劣根性”吧!
我读初二时就开始写诗了,毕业前,学校的文学社为我油印了第一本诗集《芨芨草》,高一时开始在《中学生日记》《中学生作文》《青苹果》等媒体上发表诗歌和散文,高二下学期自印诗集《苍凉的飞行》。我的高中课堂作文算是糟糕透了,语文老师找我谈过话,告诉我,我的文章不错,可以发表,但换成考试作文,是得不到高分的,之后,老师对我的作文从来不做批改,不写评语,这件事让我苦闷了很久。
真正的诗歌创作是从2003年开始的,2003年至2015年,我写了100余首诗歌,结集为诗集《错枝》(中国文联出版社,2014年8月),2014年至2015年底,我主要创作100余首“大坪箐”系列诗歌,结集为诗集《大坪箐》(北京日报出版社,2015年12月),2016年,我又出版了诗集《花们》(四川民族出版社,2016年11月)。
追求诗歌的历程,真是一路跌宕,一路碰壁,一路冷嘲热讽,一路茹苦含辛。学生时代,我因为偷偷干这“不务正业”的事,有一次被家人发现后,诗稿被全部燃光。我在东莞打工期间,有一位老板知道我会“写东西”,害怕我暴露他们工厂黑幕,就叫手下人编造了一个“正当理由”,把我开除了工厂。然而,更多的困惑来于整个社会,在众人面前,如果你说自己是诗人,大家会觉得你是神经病,可以说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“诗人”是一个贬义词,代表着穷酸,没有出息。
感谢为我设置障碍的人,感谢他们的冷眼,让我的路走得如此坚定。
我认为,一个人要成就一件事情,如果不经历冷眼,讽刺,困难,挫折,失败,打击,痛苦,是很难成功的,即使完成了,多半也没有多大意义。
“一个农村人,当他真正想做一件事时,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他前进的步伐,没有他完不成的事情。”这是作家卞太在《花香的尘世》一书中提出的观点。我想,这就是农村人有犟性吧,也算是一种“劣根性”。
张志:在贵州文化圈子里,大家都知道你是个热心肠的人,请问你参与做了哪些文化活动,正在或者打算做哪些有关文化的事情?
蒋能:2011年8月至12月,我以《纳雍诗人档案》为题,对纳雍当代33名诗人的创作简历进行集中梳理。2013年1月,编选《贵州诗人博客大全》;5月,在义乌打工期间,参与策划并组织“义乌市首届外来作者文学交流活动”;8月,参与评选首届“天朝上品”全国诗歌大赛;9月,创办《纳雍诗人》报;11月,《一首诗》与《贵州民族报》联合举办“兴文杯”全国诗歌大赛;12月,参加策划并组织实施首届贵州诗歌节系列活动。2014年7月,参与《中国诗歌地理·〇〇后九人诗选》编辑工作;8月,参与编写纳雍县第一中学校本教材《纳雍诗文阅读与赏析》。贵州省诗人协会2013年成立以来,因为职务原因,协会大大小小的学术交流、作品研讨、采风活动,我都会参与其中。
我是在2016年初从贵阳回到纳雍的,到纳雍后,我一直思考“诗乡纳雍”这个词。2017年2月,民间发起的“鸽子花城·诗乡纳雍”2017年新年诗会算是一次试水,4月,由县委、政府主办的“鸽子花城·诗乡纳雍”2017年笔会则把“诗乡纳雍”推进新的里程。下一步,纳雍的诗歌文化将何去何从,官方有何新的打算,新的动作,我们无法预判。但对我个人而言,只要我还留在纳雍,我都会往这个方面做一些所能及的有意义的事情。
张志:你对自己将来有什么打算?
蒋能:我从来不敢对自己的将来做出任何计划。我长年的打工生活告诉我,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!我就是一个浪子,居无定所,今天我还在这里,不知明天会不会还在这儿。说得沉重一点,我而立之年已过,却从来没有想,也不敢想众人关心的房子、车子、养老等重大人生问题。我只专注于当下,正拖动着满载“柴米油盐”的马车。
张志:你对诗歌或《一首诗》将来有什么打算?
蒋能:诗歌是我的一只爱犬,它对我永远忠诚。诗歌也是我的另一个孩子,我必须养活他。
——选自《觉醒与回声:纳雍诗人访谈录》(蒋能著,团结出版社,2017年12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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